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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没有胡河清的日子(转载)
独语红苹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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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独语红苹果 发表于: 2018-11-07 18: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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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胡河清的日子(转载)

没有胡河清的日子
  
  
    已故文学批评家胡河清是我大学时代的老师,我和他分别已整整十周年。十年前,在我接到文学学士学位证书的那一天,我和他有过一次愉快的长谈;而今,当我即将在另外一所大学获得文学博士学位的时候,他已经离开这个世界八年多了。十年前的此时,我即将从上海远赴我的家乡昆明工作,我的心中充满了年轻人的豪情胜慨。十年后的今天,我再次即将从同上海相邻的一座城市远赴同一个地方工作,我的心底却蕴满了无尽的惆怅。我深切感到,这种心情大半是因胡河清老师而起。
  
    时隔十年,我和胡河清老师所见的最后一面的情景还历历在目。那是1992年6月中旬的一天下午,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为我们班举行毕业典礼,参加者有校、系领导和众多任课教师,胡河清老师也兴致勃勃地赶来了。机缘巧合,他恰好坐在我的旁边,等校、系领导的讲话一结束,我们便随意交谈了起来。那一天,由于经过四年苦熬,终于功德圆满,我的心情很好,话也就特别多,而胡河清老师的心情看来也一定不错,因为他也在滔滔不绝地说话。我们谈话的欲望是如此强烈,以致连摆放在面前的糖果、瓜子等都顾不得吃。当其他老师和同学在临近吃饭时间陆续离去时,我多次恳请胡河清老师和我一起到食堂吃饭,可他都婉言谢绝了,他说他准备去吃快餐,他只想再和我谈一会儿话。等打扫卫生的阿姨请我们离开时,我们环顾四周,偌大的会议室里已没有人了。那天,我们天马行空地随意而谈,所谈内容多而杂,但其中有一点,我至今仍记得很清楚。他说有一家权威理论刊物正约他写有关孙犁的论文,要是我能够写的话,他可以给我一些帮助。当时我自忖一来自己才疏学浅,怕写不好有累他的名声,二来和他还不是非常熟悉,难免有所顾虑,对他的善举未置可否。想来这篇文章就是后来收入王晓明等人所编的《胡河清文存》里的《重论孙犁》了。据《灵地的缅想·后记》,胡河清老师在1993年年底编完《灵地的缅想》时,"想起生平诸多师友对我的关爱,不觉百感茫茫。"为此,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用这样的话来表达对他们的感激之情,"河清仅持心香一缕,但请师友受我深深一拜!同时曾经编发我文章的各位编辑先生,其切磋拂拭之功,亦不可没。请受河清深深一拜!拙作付梓,出版社诸同仁大力襄助。再请受深深一拜!"一有空闲,我就会翻一翻胡河清老师的遗作,可每当看到上面这几句话时,我都会情不自禁地想要落泪。胡河清老师从小就为起码的生存而苦苦挣扎,尝遍了世间的炎凉沧桑,他在弃世之前的日子里,念念不忘的是那些热心帮助过他的人,因为他格外珍惜这份难得的情谊。他是满怀着对生命的热爱、对世界的依恋、对人间温情的强烈渴望离开我们的,他的遽然离去把所有认识且关爱他的人骤然抛入了深深的自责和愧疚的情感漩涡中,它使我们从昏聩浑噩中猛然警醒:我们给予他的实在是太少了。在没有胡河清的日子里,我少了一个虽然不敢说是意气相投却可以说是还谈得来的学长,更少了一个在学业上乐于给我指导与帮助的老师,我的愚钝的心智少了一个得以敞亮的重要机会,而蛰居于上海这个现代化大都市的诸多"大隐",更是少了一个共同悟道参禅的良友。在没有胡河清的日子里,许多认识且关爱他的人不止一次地对我说过类似的话:当他的生命里程快要到达终点站时,要是多有几个人去陪他说说话、聊聊天,他也许就不至于走上绝路。他们对我说这番话时的眼神清楚地告诉我,在没有胡河清的日子里,这些认识且关爱他的人在日复一日的平凡生活中,已多了一份对世界和他人的深深牵挂。
  
    我和胡河清老师的交往并不密切,仅限于课余的几次交谈,属于现今大学里最为常见的师生关系。他给我们开的课是《当代作家作品研究》,他留给我们最难忘的印象,一是他简朴而尚不显邋遢的着装,二是他独特的授课方式。他的衣服并不多,一件暗红色花格子衬衫、一件灰白色夹克、一件咖啡色灯心绒休闲外套、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同学们私下里都说,他穿暗红色花格子衬衫配牛仔裤最显年轻。的确,他的这种装束同他的平头和不时往上推一推眼镜的儒雅举止相得益彰,别有一番洒脱超逸的情态。上课时常常激情满怀地、不由自主地沉醉于神奇的文学世界中,这是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诸多老师的特点,胡河清老师自然也不例外。不过,同其他老师相比,胡河清老师的授课方式更加别具一格,他讲课就和日常谈话一样不拘章法、率性而谈,他说他不喜欢把一个血肉丰满的作家和一部丰富复杂的、有着多重语义指向的作品归结为干巴巴的几句概念性话语。不过,每当讲完一个单元时,他总是把讲过的内容归结成几条,以便让我们提纲挈领地领会他的观点。每当他这样做的时候,他常常窘得满脸通红,想来他一定是在做一件他不想做而又不得不做的事。缘于此,当其他老师给我们开的课上完时,我们专门用于此课的笔记本也快要记满了,可当胡河清老师给我们开的课上完时,我们为他的课专门准备的笔记本上除了他陆续归纳出的那几条外,仍然空空如也。胡河清老师就是这样一个人,上课时虽然不喜欢概念性的话语,可出于明确自己观点的目的,又不得不为每个授课单元归纳出几条。前者固然出于他的性情,后者同样出于他的性情。在没有胡河清的日子里,华东师范大学辉映着美丽的丽娃河的波光水色的校园里,再也看不到那个穿着暗红色花格子衬衫和发白的牛仔裤的行色匆匆的身影,学生们上课时也许再也不会看到老师时而洒脱、时而窘迫的神态,也许再也不会被老师抑扬顿挫的书生气十足的语调带入神奇的文学世界,学生们的笔记本上也许再也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形:上完一门课时,除了兴之所至随意记下的几句话和经老师归纳的不乏逻辑性的几条外,仍然空空如也。
  
    胡河清老师无论在课堂上还是在私下交谈时,毫不隐讳地多次说过,当今最令他佩服的人除了其师尊钱谷融先生外,一是钱钟书,一是金庸。钱钟书博大渊深的学问和深寓着高超的人生智慧的小说文本令他着迷,是他的博士学位论文的论述对象。金庸的武侠小说所营造的那个神奇美丽的梦幻世界让他神往,其中具有中国传统文化神韵的艺术情境和人物经由对武功、财富的追逐而投射出来的中国政治文化镜像,固然是他进行文化阐释的最佳对象,可呈现于其中的文化风情尤其使他心醉。胡河清老师多次提到过金庸笔下的云南大理。从未到过大理的金庸在《天龙八部》、《射雕英雄传》等小说里营造了一个美轮美奂的大理世界,一如他尽管不懂丝毫武术却在小说里塑造出一个个身负绝世神功的大侠一样,这对稍具文学常识的人来说本不足为奇,可这个奇幻的大理世界还是深深地吸引了胡河清老师。为此,一旦有幸游历大理,他便欣喜若狂地在那里逗留了很长时间,想来浮云缭绕的苍山和云蒸霞蔚的洱海一定引起了他对宇宙人生的诸般遐想,也一定使他对佛道至境的体悟大有进益。胡河清老师不仅常常游心于古今中外的各种书籍之中,他还酷爱名山大川、古迹胜景,他不止一次地孤身远游。想来对于遭逢过身世变故和精神挫折的胡河清老师来说,畅游于名山大川之间,驻足于古迹胜景之前,一方面可以涤荡襟怀、陶冶性情;另一方面可以涵孕对于文学研究者来说非常重要的浩然之气。可是现实的际遇和各种条件的限制使他不能随心所欲地遍游天下的名山大川、瞻仰四方的古迹胜景,他只能在魂牵梦萦之中把外出旅行变成一次次梦中神游,他生前的第一部也是惟一的一部自编论文集《灵地的缅想》的书名,就出于纪念他的一次西藏梦游。有人说,大地是会说话的,只不过一般的凡夫俗子听不到它的声音。胡河清老师的精神修为自非常人能及,虽然我们还不能肯定地说他已经听到了这种声音,但说他在这方面具备常人难以望其项背的条件,应非虚言。如此说来,在没有胡河清的日子里,大地又失去了一个百年难遇的挚友,又少了一个痴迷者只身远游的身影。大地上多的是熙来攘往的游人,却缺乏和它心意相通的朋友,在没有胡河清的日子里,原本寂寞的名山大川、古迹胜景是更加寂寞了。
  
    有一次,胡河清老师在给我们上课时不无自负地说,在他当年考博士研究生时,他大学时代的同学十之八九都已上了研究生,而他能从本科直接考入钱谷融先生的门下攻读博士学位,全凭他的几篇文章,言下颇有后来居上之意,同时也流露出对自己的文章的自诩之情。的确,胡河清老师为学界所知,靠的是他为数不多的几篇文章。在他给我们上课的那段时间里,一有他的新作面世,同学们都争先恐后地去拜读。如果有同学向他提出要求,他会非常热心地把刊载他的文章的刊物借给同学们传阅。他虽然每每以自己文章的分量自得,可他也当着我们的面毫不隐讳地坦言过,他写文章时也并非总是一笔到底,也经常遇到窒滞艰涩的情况,一般要到第二、三稿,甚至第四、五稿时,文气才顺畅自如。他在《钱钟书论》一文的开头说:"文艺理论不管怎么说,无非也就是谈文艺而已。然而我认为最好的文艺,总是渗透着人生的感怀;如果谈文艺的理论文章一概都写得如同哲学家的著述,一点点汗臭或者酒香的味儿都嗅不出来,那也未必就算顶高明的理论境界。"他在为《灵地的缅想》所写的序言中也说:"文章漂亮,全靠写的时候体内蕴发着一股精气。……根据我的体会,越是写大白话,就越要在养浩然之气上下功夫。"的确,我们在捧读他的文章时,不仅能嗅出他融于其间的浓郁的汗臭或者酒香的味儿,简直能触摸到他的跃动不止的生命脉搏,感受到源于他的切身体验的扑面而来的生命气息,他的那些流溢着罕见的灵气和艺术才情、显示着震古烁今的历史和文化修养功底的文章,对那些专靠堆砌与搬弄从西方贩运来的新名词取胜的文章构成了重大挑战。在给我们开课的那段时间里,胡河清老师正埋头苦读《二十四史》,他的文学批评之所以具有雅博闳美、直究天人之际的雄阔气象,完全得力于他对中国传统文化精义的举世罕见的领悟力和穿透力。套用胡河清老师在《灵地的缅想·自序》里的话来说,他的生命形态和文学评论一如汪曾祺的诸多作品,是"关于中国书香文化衰落的挽歌。其色泽犹如旧贵族府邸屋顶上落日的余晖,凄婉流美,令人心醉。"在没有胡河清的日子里,中国当代文学批评散失了一种具有无限可能性的路向,失去了一个百年难遇的理论维度,要弥补胡河清一个人的离去给中国现当代文学研究界留下的空白,我们不知还要等待多少年。
  
    在《论阿城、莫言对人格美的追求与东方文化传统》一文中,胡河清老师对莫言的《透明的红萝卜》里"以童心抵御着苦难"的黑孩的命运遭遇进行了感同身受的解读:"《透明的红萝卜》中的黑孩,幼年失母,心灵深处有着难以愈合的隐痛,而外在的生活考验对于他这样一个体质瘦弱的小男孩来说又是极其严酷的。他所承受的精神和体力的重压,完全可以压垮一个身强力壮的成年人。但黑孩却支持下来了。他的生命力坚强得简直就像入水不濡、入火难焚的小精灵。这主要是因为黑孩的内心有一个美丽的梦幻世界,这使得他超脱于恐惧、忧虑,以及肉体的痛苦之上。"他在《灵地的缅想·自序》里再次提及了这一点,"我很喜欢莫言的《透明的红萝卜》,因为我觉得自己的童年际遇与黑孩颇有相似之处。"这样说来,在胡河清老师决然弃世的原因中,一个重要方面恐怕是他内心那个如同黑孩一样的、使得他足以超脱于恐惧、忧虑以及肉体的痛苦之上的美丽的梦幻世界的破灭,而这个梦幻世界大多是靠他的文学想象建构起来的。就其中流布的情感的真挚程度来看,《灵地的缅想·自序》是一篇足以同韩愈的《祭十二郎文》、朱自清的《背影》、萧红的《回忆鲁迅先生》相提并论的文章,胡河清老师在其中说:"文学对于我来说,就像这座坐落在大运河侧的古老房子,具有难以抵挡的诱惑力。我爱这座房子中散发出来的线装旧书的淡淡幽香,也为其中青花瓷器在烛光下映出的奇幻光晕所沉醉,更爱那断壁颓垣上开出的无名野花。我愿意终生关闭在这样一间屋子里,听潺潺远去的江声,遐想人生的神秘。然而,旧士大夫家族的遗传密码,也教我深知这所房子中潜藏的无常和阴影。但对这所房子的无限神往使我战胜了一切的疑惧。"他还这样说:"自从选择了文学作为职业,我就开始预感到,我的一生恐怕是同文学难以分手了。当中国人文文化传统越来越悲壮地衰落,我在大江南北的许多朋友也相继离开了文学。但我却愿意像我的一位老同学说的,做一个中国文学的寂寞的守灵人。天似穹庐,笼盖四野,等到那血色黄昏的时刻,兴许连我也不得不离开这一片寂寞的方寸灵地。如果真有这一日,我的心情该会多么惆怅呀。"对文学的神往、眷恋和守护,想来是他在我们这个时代所能找到的自觉抵御其精神危机的一种重要方式,可这种对文学的神往、眷恋和守护,终于还是未能使他从沦肌浃髓般地纠缠着他的精神危机中彻底走出来,潜藏在他生命基因中的无常和阴影最终还是夺去了他的生命。据《灵地的缅想·自序》,胡河清老师在《汪曾祺论》一文中,虽然深刻地洞察出汪曾祺得力于道家的谦冲之道的生存策略,使他得以在当代中国的社会文化漩涡里长期保持敬慎不败,可他本人却根本无法像汪曾祺一样,"既修为高深,迹近炉火纯青的境地,又不失生命感性的体验,能够在有情世间出入自如。"胡河清老师就是这样一个人,他虽然能从钱钟书、杨绛、汪曾祺、孙犁等人的作品中,深刻地洞察到隐含于其中的超卓的人生智慧和生存策略,但就像张献为悼念他所作的独幕剧《来去如意--致胡河清》里的那个男孩一样,他在精神状态上始终是一个孩子,他以拒绝这些为在成人社会里生存所必需的人生智慧和生存策略的方式,拒绝了充斥着世故与机心的成人社会,他不是不知道要想在这个社会中生存下去,他究竟应该怎样去做,而是他也许更加清醒地意识到他根本不屑于这样去做。在没有胡河清的日子里,套用胡河清老师的话来说,当连胡河清这样一位视文学为其生命的痴迷者,也不得不离开文学这一片寂寞的方寸灵地时,作为一个文学研究者,我的心情是多么绝望呀。
  
    在没有胡河清的日子里,许多误以为我和他非常熟悉的友人都会要求我讲一讲他的故事。每当他们用蕴满期盼的目光凝视着我时,我会感到一阵揪心的愧疚和痛楚,因为我对胡河清老师不仅所知甚少,而且在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也未能及时伸出援助之手。不过,让我感到无比欣慰的是,这说明不仅同他有过交往的人在怀念着他,许多根本不认识他的人也在怀念着他,而这种怀念本身从一个重要侧面正映现着我们这个时代的某种重要精神征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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